胜日寻芳
首页朱子介绍胜日寻芳
城村古韵
发布时间:2015-05-20   信息来源:罗小平   浏览次数:314

    早就知道武夷山有一个城村,是很有名的古村落,曾去过几次汉城遗址参观,面对城村也只是遥望了几眼,始终没有机会踏进村头。2012年12月13日下午,李侗文化研究会接待台湾新北市的李彦豪宗亲到城村查找族谱,要我陪同前往,城村的颜貌终于展现在面前。


    与大多数闽北村庄不同,城村的布局很有特色。因为地处小盆地,没有起伏的错落感,但巷道纵横交错,如同田畴阡陌交通。下车之后进入眼帘的不是民居,而是寺庙。村头的正中央,樟树影映着一座古寺,面阔三间,红柱黑瓦,高耸门楼。门楼四脊,中有鼎形物饰。下悬蓝底黄字“汉城兴福寺”竖匾;门楣为“感显应难”横匾。“兴福”之名应该是取其祥瑞,估计这方法师冥感灵应,曾经“造福”一方,才有尊居村头的资格。横匾下方,大梁横跨,雕龙高卧,古色古香,只是来去匆匆未能进入庙中一看究竟。


    兴福寺左侧,一条鹅卵石铺设的巷道向村中延伸,巷口一座建于清代的坊牌,是城村古村的另一表征。门楼四坡,中脊两端粗脊,似弯曲鱼尾,端庄厚重;四坡之脊为燕尾脊,轻灵生动。檐下竖“百岁坊” 、“四朝逸老”匾各一方,蕴蔚古风。“逸老”一词出自《庄子》:“老我以生,逸我以老。”意为遁世隐居的老人,或安乐养老之地,看来城村历史上被誉为仙境之地。兴福寺的右侧则是一座赵氏家祠。家祠大门及左右三面砖砌,门楼浑厚、凝重,楣眼雕饰花草,下有石刻阳文“赵氏家祠”,字体苍劲。石砌拱门,左右对联为“西罗宝地奠基业,古粤城村衍子孙”。门口一小坪,鹅卵石铺就,绿草依稀,石条、立柱横竖其间。据说,赵氏是最早入居城村的居民,至今人口有800多人,从家祠的规制和门口石条看,证实了赵姓是城村的旺族,而且估计有先人宦海的历史。


    赵氏家祠的正对面,是通往村庄中心的横街。说是街其实是巷,涓涓细流环绕墙沟,鳞次栉比的民居,或木桓栅栏,凭栏可望;或门楼耸立,古韵犹存……数步之外,有慈云阁一座,与民居毗邻。慈云阁原名大悲阁,以阁内供奉大悲佛像得名。大悲是佛教语,菩萨悲心广大,谓之大悲。《大般涅槃经》曰:“三世诸世尊,大悲为根本……若无大悲者,是则不名佛。”城村慈云阁建于明代,但庙中香烟清淡,或许是佛主养尊处优,未能得到善男信女的信赖。


    寻根谒祖是此次城村之行的目的,台湾新北市的李氏宗亲要寻找的是他们祖先福延公。据说,新北市的李氏族谱中有福延公的记载,他们的祖先来自漳州平和,而城村《李氏宗谱》中也有此人。


    一个人有两种“血脉”:一种是宗亲血脉,它构成生生不息的世系源流;一种是文化血脉,它构成家族的精神情怀,而两种“血脉”都融汇在物构的祠堂之中。李氏家祠在城村大街,建于明末。祠不大但文化厚重,祠堂门额的花草鸟兽、人物故事砖雕,惟妙惟肖,栩栩如生。祠堂内灯笼高挂、素兰馨香、文化气息浓郁。从柱间的“陇西传世族,理学振家声”的楹联可以看出,这里的李氏也出自陇西一脉,又以李延平(李侗)为荣,用族谱的话说就是“上承唐室之源,下接剑浦之脉”。(三十三代裔孙附生西垣希庚《重修宗谱源流新序》)同时,以理学为传家之本。城村李氏当然知道,他们的祖先李侗是宋代的理学家,还是大理学家朱熹的老师,但朱熹是理学集大成者,形成了“致广大、尽精微,综罗百代”(《宋元学案》卷四十八《晦翁学案》)的理学思想体系。城村李氏没有以李侗的后裔自居,而是博采诸家之长,把朱熹的“读书起家之本,和顺齐家之本,循理保家之本,勤俭治家之本”作为宗族的座右铭,让人读来亲切。


    城村的西南面是被誉为“闽越王城”或“闽越军事城堡”的古汉城,城村的先民是否见过这座汉城的辉煌,是否与那位具有王者之尊的余善有过一面之交不得而知,但与一代宗师朱熹应该有过谋面。距城村仅50米的东面有崇阳溪穿流而过,并有古码头。上游数十里的溪畔有“朱子渡”石碑,石文曰:“中国文化史上的巨人,封建时代杰出的思想家、哲学家和教育家——朱熹。在他七十一年的生命历程中,有半个多世纪是在武夷山度过的。他立身武夷,游学闽北,足迹遍及江南,终成理学之集大成者。他居武夷时,经常从此渡出发,泛舟崇溪到各地讲学。此处古渡后人称之为‘朱子渡’。”从朱熹说的“放下水船”(《朱子语类》卷五十三《孟子三》,第1291页)来看,朱熹当年从五夫到南剑州拜李侗为师应该也是乘木船。因为汉代建安(今建瓯)就设造船场并造雀船,朱熹穷天物人事,又勤于著述,当不会徒步数百里之遥浪费时光。而舟船航行崇溪必经城村,当地居民应该认识这位先贤,或许朱熹到各地讲学时,也拜访过这个古村落,甚至也穷“汉城”之理。


    城村的祠堂、寺庙都挤在密集的民居当中。走出李氏家祠,迎面而来的是十字岔口上的“神亭”。名为神亭,却无壮观之构,亦无聿新之貌,只是檩檐几橼,小坛一爿。庙中常有言“寺不在高有僧则名,殿不在大有佛则灵”。有趣的是,虽然称神亭实为供佛。村民称神亭所供是当地叫“四珠”的一位佛主,可能确实灵验才敢用此名头,否则不敢妄自尊大。当然这也是城村人聪明之处,在人们看来,既要采集渔猎,又要刀耕火种,百病难免,天灾无穷,供一佛而驱百鬼,既免鸠工之累,又免祭神之烦,一举多得。一炷香,一根烛,通祈诸愿,百患俱弥。更有趣的是,在这里第一次“听”到佛的“言语”,“神亭”门楣上“如是我闻”横匾,似乎告知人们:不要以为我无形无影、无足无目,你的一言一行都了然我心,可谓精妙。


    认祖归宗、睦宗敬祖,是中华民族数千年的传统,一个祖先的名字,凝结着宗族的情感,也是一条坚固的纽带,让李彦豪先生不辞辛劳横渡海峡、千里寻根。李金生是城村李氏宗亲的一员,他家所藏的一部《李氏宗谱》多达21多册,一个箱子外加一个农资袋,把城村李氏的历史文化都沉淀在这里。匆匆翻阅,城村李氏的由来跃然纸上,“崇安县祖季达公”。 季达是李友直之子,而李友直是李侗之长子。可见,武夷山的李氏是李侗的后裔无疑。另有数篇序言详细记述了季达后裔迁居城村的具体过程:“迄延平文靖公四世孙夷则生子三,(长)小一居南窠次,小二居邵武,幼小三居后山,而小一公十四世孙顺六公乃三九公之父、宝七公之祖自南窠迁居古粤。”(三十二代孙志邦《重修宗谱新序》)又说:“延平文靖公十四裔孙顺六公迁居古粤,迄今二十余世,虽则生齿浩繁,其间事农业者多矣,即执艺牵车者亦不少,惟读书上进之人寂如也。”(三十二代裔孙邑庠生宴园际春《重修宗谱新序》)虽然这里有“小一公十四世孙”、“文靖公十四裔孙”的不同说法,但都指向迁居城村的最早开基祖是“顺六”。李氏宗祠内《城村李氏历史由来》呈现的大致梗概是:李侗“生三子,友直、友闻、友谅(实为次子友谅,三子友闻),友直授江西铅山县蒸生二子仲连、季达,季达从父奔丧路中被寇避难于洪桥,生二子夷则、佳则。夷则教读于潭阳,生三子小乙、小二、小三。小乙生万国居南窠,传至八代孙名顺六生子,三九、孙宝七和晋三于洪五年迁居城村,这是城村李氏历史的由来。”这里的“洪五年”应该是“洪武五年”,是明代开国皇帝的年号。也就是说,城村的李侗后裔是明洪武五年(1372)迁居城村开基的,在城村留下641年的足迹,至今已繁衍到第三十八代、280多人。


    李侗的后裔除了繁衍到武夷山城村之外,族谱还记载有邵武祖纲公、贡川祖德谣公、乌石祖明公、福州白塘祖廷耀公、泉州南安祖丛公、湖头祖赤公、安溪祖君达公、仙店祖文明公、渐山祖清隐公等等。其中漳州平和的李氏开基祖是李福延,也就是族谱中记载的“侯山祖福延公”。“福延”当为“福建延平”之名的合称,以地名取名,为的是不忘祖居地,让后世子孙能够知道祖先的来源,不忘慎终追远。而台湾新北市李彦豪先生也是福延的后裔,他的祖先清代从平和迁居台湾。


    世系、功业、嘉言、善行、行状等,是所有族谱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,城村《李氏宗谱》也不例外。清人蓝理《重修宗谱新序》说,李氏族人以“理学传家”。蓝理等外姓士人之所以为《李氏宗谱》写序,盖因包括李侗在内的 “延平四贤” “上继往圣,下开来学,其有功吾道大矣”。(明游居敬《请从祀疏》)清人总结历史说:“人之足传,在有德,不在有位。世所相信,在能行,不在能言。”(清王永彬《围炉夜话》)又说:“士既多读书,必求读书而有用。”(同上)王永彬说得精彩,它蕴涵着一个普遍的道理:家有广厦,无以安人之适;家有狐裘,无以温人之暖;家有美食,无以美人之味。唯有德行才能流芳后世。李侗没有滔滔之言,却留下“默坐澄心,体认天理”(《宋元学案》卷三十九《豫章学案》)的静修风范;李侗没有科举的辉煌,却留下“理不患其不一,所难者分殊耳”(同上)的至理名言;李侗没当过官,但40多年屏居水竹间,留下“独使一乡,化为善良”(宋汪应辰《李延平先生墓志铭》)的精神品格。这些品格与风范是城村李氏世代取之不尽的精神财富。


    城村李氏的祖先李侗在宋代辉煌一时,因为他是道南学派的三传弟子,与杨时、罗从彦并称“南剑三先生”;朱熹成名后,四人并称为“延平四贤”、“闽学四贤”。但170多年后的城村李氏,学风中落,没有出现多少读书人。这种现象可以理解,因为元朝统治者将国人分为四等,知识分子的地位一落千丈,“九儒十丐”概括了当朝社会的现象,更严重的是元朝主政近90年,只举行过16次进士考试,录取进士1100多名,只有宋代闽北进士总数的一半多,“理学名邦”、“道南理窟”的延平、崇安进士、举人寥寥无几,何况穷乡僻壤的城村。但尽管如此,城村的李氏族人还是以先贤先儒为范,在勤耕力作、精工百艺、极力工商的同时,铭记祖先崇尚教育的遗德遗风,即使不能科甲连第,还是期盼重振旗鼓,使读书向学之风不仅在李氏宗族中永记不忘,也在城村百姓中传扬。


    古道、老宅、牌坊、家祠、神亭,构成城村“全国古镇名村”的美誉,但装族谱的木箱和农资袋却难以承载历史的负重。而现实与历史的碰撞更让城村古文化面临难以持续之虞,武夷山友人发出城村“古镇名村”消失的担心并不危言耸听:一方面是保护屋构旧观,因为历史不能重现;另一方面是村民与时俱进的时代要求,因为不能在亘古不变的旧宅中持守,如何让二者协调发展考验着主事者的智慧。因为人是万物之灵,除了一个形体之外,还有一个精彩的精神世界。


(原载《闽北纵横》2013年第2期)







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(以上图片来源:百度图片)







上一篇:大坝记游
下一篇:朱子文化游
微信公众号 微信公众号 朱子文化简明读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