熹园文苑 | 朱子诗词中的政绩观

世人皆知朱子（朱熹）是理学集大成者，穷究天理、教化后世，其《春日》《观书有感》等哲理诗流传千古，却往往忽略，这位一生心系家国的儒者，也曾在仕途之上躬身践行仁政，将自己的为官之道、政绩追求，尽数藏于那些不事雕琢、情真意切的诗词之中。朱熹的政绩观，从来不是高居庙堂的空谈，也非追求虚名的功利，而是融民本为根、清廉为骨、勤政为要、务实为魂的为政初心，在字里行间，尽显儒者为官的担当与情怀。

朱熹的政绩观，首重民本，以百姓饥寒温饱为政绩第一要义。在他眼中，为官者的使命，从来不是谋求官阶升迁、政绩显赫，而是恤民隐、解民忧，让百姓安居乐业。这种理念，在他的诗作中俯拾皆是。绍兴二十二年（公元1152年），青年才俊朱子刚23岁，便作《社日诸人集西冈》一诗，感怀“农苗怀岁功，壶将祝神灵”，展现了他与民同乐的真挚情感和他早期民本思想的萌芽。乾道七年（公元1171年），闽北洪水肆虐，崇安一带死伤狼藉、田亩尽毁，朱熹虽无官职在身，却主动奔走赈灾，目睹民间惨状，他写下《杉木长涧四首》，“阡陌纵横不可寻，死伤狼藉正悲吟”，字字泣血，满是对苍生苦难的悲悯；“伤哉半菽子，复此巨浸攻”，将百姓的疾苦刻在心头，毫无文人的疏离之感。淳熙七年（公元1180年），朱子时任南康军知军，面对严重的旱情他作《秋日告病斋居奉怀黄子厚刘平父及山间诸兄友》一诗，叹“况复逢时旱魃，农亩无馀收”，对无辜受难的百姓充满同情，并为此深感忧虑：“而我忝朝寄，政荒积愆尤”。作为地方长官，他将灾情与自己的施政联系起来，认为自己有愧于朝廷的重托，因政务荒废、灾害发生而积累了许多过错，内心充满了愧疚与不安。朱子心中的政绩，从不是府库充盈、城池巍峨的表面繁华，乾道三年（公元1167年），他与好友张拭（字敬夫}登临南岳衡山石廪峰，他寄情于《石廪峰次敬夫韵》诗：“家家有廪高如许，大好人间快活年”，不叹山水壮阔，反倒寄愿天下百姓都能仓廪充实、衣食无忧，这份以民为本的为政初心，跳出了传统官吏 “重政绩轻民生” 的桎梏，将百姓的冷暖温饱，当作衡量政绩的最高标准。贰

朱熹的政绩观，坚守清廉，以公私分明为从政底线。他一生为官清廉，安贫乐道，从不以权谋私，更将清廉自持视作为官者的立身之本，这份操守，也在诗词中展露无遗。乾道七年（公元1171年），崇安、建阳、浦城等地发生大水灾，随后又遭遇大饥荒。粮食歉收导致粮价飞涨，饥民遍野，社会秩序动荡，甚至出现了饥民骚乱。面对官仓（常平仓）救济程序繁琐、反应迟缓、难以惠及偏远地区贫民的弊端，以及灾年高利贷者对农民的残酷盘剥，朱子不仅设计了社仓的制度，更注重其廉洁运行。他题写《题米仓壁》一诗于仓壁，以“度量无私本至公，寸心贪得意何穷”警醒管理者必须公正无私、克己奉公。他告诫管理者，也警醒自己，权力是为民所用的工具，绝非谋取私利的资本，公私分明，才是为官者最基本的政绩底色。

朱子的清廉，从不流于口号，而是融入日常、身体力行。探访女儿时，面对粗茶淡饭，他非但不嫌弃，反倒赋诗 “葱汤麦饭两相宜，葱补丹田麦疗饥。莫道此中滋味薄，前村还有未炊时”，以淡然之态，道出安贫乐道的为官准则。在他看来，为官者不必追求锦衣玉食，能守清贫、存公心，心系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，远比贪图享乐、中饱私囊更有价值。这种 “不患位之不尊，而患德之不崇；不耻禄之不伙，而耻智之不博” 的清廉操守，让他的政绩观褪去了功利色彩，多了几分儒者的清正风骨，也让后世明白，真正的政绩，从来离不开廉洁自律的根基。叁

朱熹的政绩观，崇尚勤政，以恪尽职守、笃行不怠为执政态度。南宋官场，冗官庸政、苟且度日之风盛行，不少官员得过且过、漠视民生，朱熹对此深恶痛绝，他主张 “大抵守官且以廉勤爱民为先”，将勤政与廉洁、爱民并列，认为为官者唯有勤勉尽责，方能不负百姓所托。在《谨次县大夫见属之韵》一诗中，他写下“只愿从今更无倦，清诗美政逐年新”，既是对地方官吏的期许，也是自己的平生自况。他认为，为政之路从无停歇，唯有持之以恒、不辞辛劳，才能让善政惠及百姓，让政绩经得起时间与民心的检验。初任同安县主簿时，朱熹便 “莅职勤敏，纤悉必亲”，小到赋税簿书的核对，大到民间纠纷的调处，事事亲力亲为，唯恐吏人作弊、百姓蒙冤；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时，他深入基层，严查官吏瞒上欺下、弄虚作假的行径，整改仓储乱象，杜绝官场馈送陋习，即便政务繁杂，也从未有过懈怠。在他心中，勤政不是表面的忙碌，而是心系百姓的担当，是 “苟利于民，虽劳无惮” 的执着，这份勤勉，让他的政绩观落地生根，而非空中楼阁。

朱熹的政绩观，秉持务实，拒绝虚浮，以实政实绩为终极追求。作为理学家，他始终强调 “知行合一”，“向来枉费推移力，此日中流自在行”（《观书有感》其二），为政之道亦是如此，反对空谈义理、追求虚名，主张一切从实际出发，做利于百姓的实事、好事。他的诗词，少有歌功颂德的浮华之语，多是贴近民生、直面现实的真情流露，无论是写灾荒之苦，还是叹民生之艰，皆是对现实的真切映照，而这份务实，正是其政绩观的核心。他反对为官者做表面文章、搞花架子，认为政绩从来不是写在文书上的数字，也不是口头上的空话，而是百姓实实在在的获得感。倡行社仓法，是为了解决灾年百姓温饱的实际难题；整顿吏治，是为了肃清官场风气、保障百姓权益；减免赋税，是为了让民力休养、百姓安居。他一生为官仅九载，但始终以务实为要，不图虚名、不务虚功，把每一项政令都落到实处，让每一份政绩都惠及民生。正如他所言 “官无大小，凡事只是一个公”，无论官职高低，唯有务实为公、为民办实事，才是真正值得称道的政绩。

时至今日，重读朱子诗词，体悟其中的政道情怀，依旧能感受到那份以民为本、清廉自守、勤勉务实的初心，也让我们明白，真正的政绩，从来都刻在百姓心中，写在为民办实事的点滴之中。

（作者：丁文新  国际儒学联合会会员、南平市朱子文化传承发展中心副主任）